京山宋河镇合兴集的风,总带着些倒流河的清冽,环绕着山峦的古松,一不小心便撞进了黑虎庙的历史的烟尘里。想象中的秦砖汉瓦覆盖着经年的苔痕,却总盖不过那口悬在寺庙前的洪钟。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以庄严为形象,以钟声为记忆,守护了合兴集这方水土不知多少春秋。
相传黑虎庙始建于明代永乐十年(1412年),由真武大帝传说中“黑虎巡山”(亦说“黑虎护法”)的典故得名,供奉财神赵公明等神祇,后来说毁于战乱。反正我从小就没见过黑虎庙,但见过这口钟。据说解放后撤了庙宇的椽子和檩子去修了合兴小学。1956年秋,我到合兴小学发蒙读书,上学放学来回走黑虎庙山脚下只有三户人家的庙坡地,过倒流河上的古石板桥,听湾里的老人讲黑虎庙的故事。我家隔壁三爹从小就在黑虎庙读私塾,是个晚清秀才,很有学问。黑虎庙西南边有个山凹就叫“知府凹”,就因为这里出了一个知府。知府凹有一排古松,人们下雨行走其径不打湿衣裳。可见黑虎庙不仅是座诵经祈祷的庙宇,也是培养饱学之士的摇篮。
我见过的那口钟不在庙的废墟里,而是在远离黑虎庙一里之遥的倒流河南岸河边一片桑树林里。是当时人们把它抬到这里悬挂在两棵古老的桑树下,我去那里采摘过桑葚和木耳,还央求木匠师傅给我做了一支木制小手枪,涂上绿油漆,别在腰里,放学后就带领小伙伴到黑虎庙东边的青龙山或倒流河边的桑树林里打“游击”,经常见到这口钟。
钟悬挂在两树之间,离地面大约三尺。钟身大约半人多高,十分粗壮,古钟上模糊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深沉而温润。听老人说,旧时合兴集是个方圆百里热闹非凡的商道集市,南来北往的达官贵人、商贾走卒都要在庙前歇脚,晨钟暮鼓,每日清晨,僧人便会敲钟,钟声能传十里之地,远在宋河街上都能听见。
我第一次见这钟,是跟着三爹来的。那年我才7岁,踮着脚够不到钟的上方,三爹便抱起我,让我的小手轻轻握在槌柄上。他说,“这钟认人,得用心敲。”我学着三爹的样子,慢慢晃动手臂,木槌撞在钟壁上的瞬间,果然声音洪亮,震耳欲聋,一阵悠长的轰鸣,像山涧的巨石滚过深潭,像咆哮的河水漫过大地,从钟的全身漫出来,裹着泥土的芳香,飘向远处的稻田。三爹眯着眼听,说这钟声里有合兴集的日子——春耕时的牛哞,夏收时的镰刀响,秋收后的晒谷场,冬夜里妇女纺花和寺庙私塾里学子吟诵四书五经的声音。这钟敲红了岁月,敲绿了田野,敲满了沉甸甸的丰收。
后来我去宋河镇读书,没见这钟了,却总在梦里听见那声响。1958年我又转学回合兴小学读书,特意到河边桑树林,发现老桑树又粗了一圈,钟还是老样子。我敲了最后一次钟。
那天,阳光穿过桑树的缝隙,落在钟身上,铁锈里竟透出些细碎的光。钟声响起时,几只鹊雀从树上惊飞;远处田埂上,农人停下锄头。我忽然懂了,这钟敲的不是声响,是合兴集的晨昏,是黑虎庙的岁月,是一辈辈人守着的安稳——它记着农夫的汗,记着商贾的吆喝,记着达官的脚步,记着僧人的经声,也记着每个寻常百姓柴米油盐的暖。钟身轻轻晃动,似在回应近处的水、远处的山。我摸着钟身上的纹路,像摸着合兴集的年轮,忽然想起三爹说过的话:“钟不说话,却把所有日子都装在了心里。”是啊,这口钟,早不是冰冷的铁,而是黑虎庙的根,是倒流河的魂,是合兴集大地上一段沉默却温馨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永恒的记忆。1958年冬,大办钢铁,钟被人们砸碎投进洪炉化为铁水,黑虎庙的符号就彻底地在人们眼前消失了。大约在1968年前后,人们突然发现黑虎庙山上有一只金钱豹。
那时人们没有保护野生动物的意识,政府也没有收缴猎枪,邻近的邵李大队(今邵李桥村)4名猎户前去围猎,经过半天激烈的战斗,终于将豹子打死。但其中一名猎户也负了重伤。他们将豹子抬到合兴集卖了,所得的钱用来医治负伤的猎户了。这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到了1975年,担任爱国大队(今合兴集村)党支部书记的谢俊华(我初中学弟)组织爱国三队(黑虎庙所在地)干部群众学大寨,把庙山开挖出来,种上了庄稼,在山脚下办起了一座养猪场,场长是20世纪30年代入党的老党员王德清。1975年夏天,合兴公社党委书记周子英叫我去采访了王德清老人为革命养猪的动人事迹。
要是庙还在,钟不毁,一定是处香火旺盛的旅游胜地。遗憾的是这座古老的庙宇和钟都不在了,可是钟的声音却还在悠悠的岁月里回响。(王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