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三九,朔风裂面,郊原草木尽皆摧折,独有蚕豆苗挺立在田垄上,紫花点点,在灰蒙的天色里格外分明。“蚕豆花,紫娇娇,开在冰碴上,立在寒风坳”,童音缭绕,循声望着这逆势而生的景致,忽生感叹——这哪里是花,分明是生命与天地角力的模样。
古往今来,论天时,有“冬月无花”的农谚;论地利,有“薄地不养苗”的旧说;论人力,更有“顺天应时”的训诫。可总有那么一些人,偏要在千年铁律之外走出一条路来。就像屈原路旁这户江汉农人,明知冬月播种违逆时节,偏要选最贫瘠的背阴地,埋足基肥、浇透底水,往返巡田,目光里藏着不服输的执拗。旁人笑他痴傻,他只道:“我就是要看看,老天爷定的规矩,能不能改一改。”
“不怕那北风吼,不怕那白雪飘”。童谣声远,蚕豆花在寒风中愈发挺拔。此情此景,这让我想起了明代的海瑞。当年嘉靖皇帝沉迷修道,百官噤若寒蝉,唯独海瑞抬着棺材上疏,痛斥君过。时人都说他“沽名钓誉”“自寻死路”,可他偏要在万马齐喑中发出一声呐喊。正如这蚕豆花,明知寒冬凛冽,偏要把花骨朵憋紫了尖儿,往寒风里撞,把柔弱的身躯活成了不屈的样子。历史从非顺命者铺就,正是这般敢与绝境对撞的孤勇者,推着时代向前。
延及近代,这份精神底色更在中华大地上薪尽火传。戊戌六君子,明知前路是断头台,仍愿以血沃变法唤醒沉眠国人; 鲁迅以笔为刃,于漆黑铁屋中呐喊,在绝望里劈开光亮。他们的抉择,皆是于绝境中突围,于困局中寻路。就像这蚕豆苗,根须在冻土中一寸寸掘进,叶片在寒风里一片片舒展,它们不懂什么是“顺势而为”,只知道要活下去,要开花,要结果。
如今我们所言“一切皆有可能”,绝非空泛口号,而是无数先辈以行动印证的真理。江汉老农种出“三九”蚕豆花,印证了人力可与天时相搏;海瑞抬棺上疏,彰显了风骨可撼世风颓靡;革命者前赴后继,诠释了星火终能燎原。这些看似微小的坚守,如蚕豆花的根须,悄然扎入历史的土壤,成为文明进阶的基石。
风又起了,蚕豆叶沙沙作响,和着童谣的余韵,漫过江汉平原的田垄,似在诉说千百年来的不屈。冰凉的花瓣触之有微温,那是生命与坚守的温度。蚕豆花,开在“三九”大平原深处,开在看似“不可能”的绝境中。它告诉我们:所谓命运,不过是弱者自安的借口;所谓奇迹,正是强者日复一日的扎根与坚守,即便在最冷的冬天,也能种出最艳的花。当寒风渐歇,冻土消融,这一株株蚕豆花终将迎着春光结出果实,恰如每一份执拗的坚守,终会在时光里绽放价值。(何永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