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人到了晚年,竟又跌回童年那般——靠双手讨生活,一分一厘皆从汗水里挣。钱的分量,忽然间就沉了下来,落在掌心里,有岁月磨砺的质感,如烟火浸过的实在。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丰茂街,一块钱是沉甸甸的欢喜。那时我常往返于丰茂街与下洋港之间,三分钱一个的糖饼子,一块钱能捧回三十多个,竹篮装得满满当当,甜香顺着风,一路漫过青石板路,漫过邻家的矮院墙,飘进每个孩子馋猫似的心里。家里九口人,全指着工分过活,一年到头风里雨里干,好年景能分上一千多元,在邻里间,那便是叫人眼馋的巨款了。家里总差我去下洋港赶集,拿钱换回甜饼、白酒、面条等,寻常日子的清苦,也因此咂摸出几分甜滋味。
每年夏暑与秋凉时节,家里人要赶往八九里外的山里割茅草。盛夏割青柴,汗珠子砸在草叶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气;秋后割黄柴也苦,尤其入冬砍硬柴,霜寒彻骨,指尖冻得通红也不能停歇。那时好年份割回的茅柴,房前屋后堆起长长两垛,像两座小山,不仅是燃料,还是一家人的底气,逢上手头拮据,孩子学费没着落,便挑上一担送去下洋港的豆腐铺,换得一块五角钱;跑上两回,一学期的学杂费就凑齐了。放学后,放牛、捡谷、割柴、打猪菜,挣下的钱远超过了学费。家中七八岁以上的孩子没有一个是闲坐的,或操持家务,或挣工分、赚外快,一双双小手,都在为一家人的日子,默默添着力气。
在丰茂街,我家算不上殷实,却从未让我挨过饿,也从未叫我辍过学;过年有新衣穿,还能美美地吃上一顿猪肉。那样的日子,清苦是刻在骨子里的,暖意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后来我读书走出了丰茂街,吃上了皇粮,也曾握薄权,过了三十多年光鲜体面的日子。本以为人生就此安稳了,谁料暮年却又回到原点,重新体味起钱的紧巴,不由得端详起一块钱的用处。
在故土京山,一块钱能在政府食堂买一个顶饱的馒头,咬一口,是麦香裹着的踏实;能买一版“氨咖黄敏”,几粒药片,便能扛过一场轻寒。春雨过后,还能换上一把白菜苔,带着露水的鲜灵,清炒一盘,便是一餐的清爽。混迹在民工队伍里,长途汽车站旁十块钱的盒饭,荤素丰盛,再加一块钱添份米饭,便能撑过两餐。
在外头讨生活,才真正懂得,小钱最懂人情,也最贴底层人的心。江西信丰一块钱的肉包,个头实在,抵得上城里两块的分量,吃下去,是小城的热忱与实在;武汉远城区的小超市里,一块钱能拎回一斤绿豆芽,新鲜水嫩,清炒后带着淡淡的清甜;而在广东惠州,一块钱只能买一个小小馒头,若等到天黑摊贩收摊,偶尔能买到些带烂孔的苹果、磕碰伤的橙子,虽不鲜亮了,却也甜,足够解一解嘴馋。
为生计四方奔走,一路吃路边店的快餐。河北献县郭庄的黄焖鸡米饭,味道正,分量足,满满一大碗,实实在在,一顿吃下去,管一天都不觉得饿。武汉三镇的老社区、背街巷里,十四五块钱就能吃得舒坦,热干面、蛋酒、小菜配齐,暖胃又暖心,有市井烟火的温柔;若机缘巧合进了高校的学生食堂,那更是超值,十几块钱荤素搭配,干净实惠。惠州郊外路边店的牛肉面,十二三块一碗,牛肉给得不吝啬,汤浓面劲,不比河南南阳的老店逊色。而到了鄂西北十堰,乡村里的快餐,更是物美价廉到无话可说,菜品种类多,价格公道,行路人无不吃得从容。
如今以笔糊口,虽没了往日的体面,却也能凭己之力,平静度日。手指敲击键盘,如同当年握着镰刀割柴、攥着硬币赶集,每一份收获,都来得踏实而坦荡。从一块钱买一篮子糖包的童年,到一块钱维系短饱的暮年,半生兜兜转转,却明白所谓底层生活,不全是困窘与卑微,也有着结结实实的舒心。
一块钱虽轻,却载着岁月的重量。它曾见证过一家人抱团取暖的温情,丈量过少年劳作的汗水,也托住了晚年平淡的生计;它曾是贫瘠岁月里的希望,是浮华年代里的遗忘,更是暮年时光里的清醒。那些藏在一块钱里的细碎瞬间,那些为了生活默默付出的日夜,那些不卑不亢、认真活着的模样,都在时光里沉淀为生命的质量。
原来人生就是一场回归本真的修行哦。所谓从容,从不是腰缠万贯、手握权柄的张扬,而是无论身处顺境逆境,都能靠勤劳立身,守着本心,不慌不忙;所谓尊严,也从不是体面光鲜的外在,而是于清苦中寻暖意,于细碎中守热爱,于烟火中藏风骨。
风掠过岁月的痕迹,也掠过掌心的一块钱,那薄薄的纸币上,印着烟火人间的冷暖,也刻印着我们活着的韧性。什么是生活?最好的生活,并不在高处,而在脚下的每一步踏实里;最美的岁月,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辉煌,而是于沧桑烟火中,守着勤劳与本心,把每一个个平凡的日子,都过出属于自己的暖意与从容。(何永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