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这片平坦得略显寂寥的土地之下,竟蛰伏着一个如此炽热而喧嚣的世界。
天眼穿透汤堰畈的地表,向下,再向下,直至数百米乃至千米的深处,便窥见那些杂乱、交错的石窟窿——小者不过数米,大者却张着数十米的巨口,宛如远古巨兽噬咬大地留下的齿痕。它们被纵横交织的岩石裂隙、岩熔层串通,彼此勾连,仿佛是地壳深处一张隐秘的神经网络。
雨季降临,地表水顺着缝隙缓缓渗透,一点一滴,将这些空洞填满。水本至柔,积少成多,便有了千钧之力。巨大的水压裹挟着水流,沿着更细微的裂隙向地壳深处挤压,似在寻觅一条出路。然而,它们遭遇了自地心喷涌而上的热能,冷热相激,风云际会,便有了故事。地热一路升腾,涌进水窟窿,水被烫得滚热,继而裹挟着滚烫的水流奋力上冲,顶开地表,造就了这片氤氲湿地,腾起缥缈的雾气。
我初次伫立湿地之畔,正值深秋黄昏。雾气自脚底漫溢,混杂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温热地拂过面颊。夕阳的金辉穿透雾霭,被拆解成无数细碎的金丝,在空气中缓缓游弋。那一刻,我恍然觉得,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有呼吸的。
因了这股活水,溾水之滨的这片平畴,被古人唤作“汤堰”。汤者,热水也;堰者,低坝也。名字起得质朴,却蕴含着千年的生存智慧。不知始于何代,汤堰人发现,用这地下宝水灌溉的萝卜,生脆甘甜;滋养的稻米,香软温润。汤堰萝卜的美名,便在乡民的口耳相传中远播,甚至远到我这个外乡人,也曾在异乡的餐桌上听闻其名。
然而,用寻常的“温泉”二字来定义汤堰的地热水,实在是贬低了它的能级。据实测,这里自然出露的水温高达七十一摄氏度,数分钟便可煮熟鸡蛋。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涢水》中记载:“温水出竟陵郡新阳县东,径二丈五尺,热可𬊈鸡。”一千五百余年的光阴流转,古籍记载与今日实测竟如此精准吻合。我读到这里时,忍不住合上书卷,闭目想象那位古代地理学家跋涉至此的情景——风尘仆仆的他,想必是循着乡民的指点找到这片湿地的。他蹲下身来,伸手探水,被烫得猛然缩回,随即释然一笑,在简牍上记下“热可𬊈鸡”四个字。
历史,就这样被一股滚烫的热水,悄然串联。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当地政府启动了首次地热田勘探。沿着自然出露点向东北方向,一连钻探了九口井,其中三口成功出水。自此,现代机械水泵得以抽取大量地下热水。一些村民们利用自家房屋开办澡堂,水产部门亦辟池养殖罗非鱼——这种热带鱼类,竟在鄂中乡野安了家。
但汤堰村民对温泉的眷恋,远早于机器与鱼塘。早年,人们在温泉沼泽的深水区沐浴,经年累月,竟发现身上的瘙痒、关节的疼痛等诸多小疾,无需服药,泡浴数次便不药而愈。“这水,是神水啊!”彼时荒原野地,女眷不便下水,男将们便用水桶挑温泉到家里洗用。政府开发温泉后,特许村里修建了简易澡堂,免费供水让村民洗浴。澡堂虽十分简陋,但男女分区,有泡池,有淋浴,设计也顾及到老人和小孩之便。从此,泡温泉便成了汤堰人的生活日常。
我曾于月夜随村民前往澡堂。散布在山脚的六七个湾村,晚饭后便有断断续续的人群,顺着山路往澡堂子缓缓而行。月光洒在小径,人影绰约,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寒暑易节,从未间断。三伏天里,原汁原味的汤泉热得发烫,男女老少却依旧乐此不疲。我惊叹于他们的耐热,一位老者笑言:“习惯了,这水认得我们,我们也认得这水。”他的话让我心头一动——人与水之间,竟也有着这般心照不宣的默契。
汤堰宝水的声名日隆。一位被更年期综合症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村妇,慕名而来。初时需人搀扶,三日便觉好转,一周可独立行走,一月后竟辞退了陪护。更有无数腰椎顽疾者,在日复一日的温汤浸润下,痛楚渐消。这些真实的故事在乡间流传,越传越神,引得县城及周边民众纷至沓来。国字头、省字头的疗养院,招商引资的康养项目,一个个挨着山边坡地,像伞一般地撑了开来。
十五年前的那个深冬,我赴公司理事。腊月廿九夜,汤堰畈因用水纷争爆发冲突。除夕将近,客流激增,供水告急。村民的澡堂近水楼台先得月,客商项目只得取用尾水,水量微薄,难以开池。保客商则损村民,村民愤懑:“汤泉是祖业,我们理应优先!”双方在水闸处对峙,平日里称兄道弟,此刻却剑拔弩张,年节的祥和荡然无存。
我赶到现场,夜色中两拨人僵持不下。手电筒的光柱在人群中晃动,映照着一张张涨红的脸。热气从闸门缝隙喷涌而出,在寒夜中凝结成白雾,仿佛一声沉重的叹息。那一刻,我顿悟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温泉是上天的馈赠,而分水,却是人间的难题。当一份无私的恩赐演变为稀缺的资源,人与人之间那份质朴的默契,便经不起一根水管的切割。
翌年开春,上级指示开展地热田深部探测。几经磋商,省里的专家进驻汤堰畈,携精密仪器,在田垄间踏勘,探寻地下断裂带的踪迹。按专家的研判,沿大洪山南麓倾斜而下的岩体,存在着许多断裂带,地热正是循着这些裂隙向上传导。当两条断裂带垂直交汇时,交汇点的喀斯特岩体产生温泉的概率大。专家们据此原理,在汤堰畈周边的山体间踏勘数月,最终锁定点位,指挥钻机轰鸣作业。
那些日子,我常去钻塔旁察看岩芯。从钻管中取出的岩芯整齐排列,如同一排排沉默的证人,清晰展示着地下岩层的更迭。不同地层的岩石色泽各异,深褐、浅灰,层次分明。而我最关切的,是岩芯上的熔岩层与断层——岩熔意味着含水层,断层则预示可能探到了溶洞。
史料记载,四十余年前的勘探止步于三百米以上,最浅的温泉埋深只有一百五十米,探明了一个巨大溶洞,地表热泉便源于此。而此次,我们的目标是三百米以下的未知领域。所以钻至三百米以下时,我每日傍晚必到现场,凝视岩芯的变化,征询专家的判断。下探两百米仍未见水层,我曾心生犹豫,打的是钱,还要不要往下打?。专家却笃定:继续打。
再往下打,终于见着带熔蚀状的岩层,希望升起。钻至八百余米,赫然发现断层,众人喜出望外。我们探到了地层深处的热能,信心倍增。受预算所限,探测止于地下一千米深处。
就这样,我们连续钻了三口井,然后测试水量。一号新井连续抽水三日后,相邻的老井水位明显下降,而偏北的第二号新井却比较稳定,远在东南角的第三号新井水量不大,利用价值不高。专家最终定论:日采四千吨,可持续开采五十年,地热田等级由小型跃升至中型。
深部钻探告捷,一号新井并网投产。二号新井暂未启用,便在井口钢管上焊了一块钢片,以防杂物进入堵塞水道。入夏雨水丰沛,地壳岩熔层热能膨胀,热泉呼啦啦直往上涌,喷出井口,在地面造出泾流。村民抬来瓷盆埋入地下,天然浴场就此天成。老的小的跳进浴盆泡澡,少了浴室里的雾气,天地敞亮,美滋滋快活得不要不要的。
这股喷涌的热泉,一直流淌至冬日。短短数月,井口钢管上的硫磺便堆积成球,在阳光下金黄璀璨。硫磺锈蚀了焊点,钢片脱落,只得重焊。游客目睹鲜橙的硫磺、触感滚烫的流水,无不惊叹:“这是真温泉啊!”
村民与客商的用水矛盾终得化解。我离任后的数年间,村民的木桶浴房与招商而来的疗养院、康养宾馆和谐共生,欢乐齐舞。再后来,地产楼盘亦接入地热,温泉经济红红火火,成为新区一道亮丽的风景。
然而,意想不到的变故悄然降临。
最早出露温泉的地段,某日突发地陷。巨响过后,地表惊现深不见底的黑洞。所幸无人员伤亡,但这声警钟如雷鸣般炸响,击碎了人们狂热的财富幻想。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千里之外的南方。窗外天空灰蒙,细雨霏霏,敲打着玻璃,声声如叩门。我伫立窗前良久,脑海中浮现出月光下赴浴的身影、钻塔下沉默的岩芯、井口金黄的硫磺球。我想起那位老人的话:“这水认得我们。”可是,我们认得这水吗?我们真的认得吗?
在地质专家的指导下,汤堰畈治理了沉陷,对地热资源实施限采,关停了部分过度经营的场所。如今,这里建起了地质公园,向游人展示着大地的奥秘。地热特色种植再度回归——享用了温泉滋润,喝一碗汤堰萝卜汤,满面红光,一身轻松。
我又来到汤堰畈,时值深秋清晨。地质公园的解说牌详尽地介绍着这片土地的地下构造。游人在泉眼处拍照,几个孩童蹲在溪边试探水温,随即惊叫着缩回手——这动作,竟与一千五百多年前的郦道元如出一辙。不远处,一片萝卜地绿意盎然,叶子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
我在当年架设钻塔的草地上静坐许久。水雾自脚底升腾,温热中带着硫磺的气息。我在想,这热泉在地心深处跋涉了亿万年,历经重压与炙烤,才得以奔涌至地表,与我们相遇。它见证过地壳的黑暗,沐浴过人间的阳光;它聆听过侏罗纪的雷鸣,也知晓郦道元的足迹;它收录过村民月夜的笑语,也接纳过钻机的轰鸣。而今,它静静流淌过地质公园,淌过孩童的指尖,润过萝卜地的沟渠。
它依旧在流,只是流得更节制,也更从容了。它不再被无度地抽取,不再被贪婪地争抢。它只是流着,一如数千年来那样,以自己的方式,温润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生灵万物。
临行前,我在路边小摊买了一碗萝卜汤。汤色清冽,萝卜莹白,入口甘甜,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卖汤的老人说:“这是温泉炖的,跟别处的不一样。”我喝了一口,确实不一样。那味道里,有岩石的厚重,有地火的热忱,更有时间的悠长。
阳光穿透薄雾,落在碗中,汤面泛着细碎的金光。我想,这便是汤堰的温度——不是七十一度的滚烫,不是逐利的狂热,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热。刚好能煮一枚鸡蛋,刚好能润一畦萝卜,刚好能抚慰疲惫的身躯,刚好让浮躁的心学会克制。
这温度,从地心深处来,向人心深处去。(何永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