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山一中坐落于京源山下。新千年伊始,老校迁址,依水而建。溪水潺潺,汇流成湖,中有孤岛。方印中先生建议取名“三春湖”。相传唐代诗人孟郊曾在此夜宿,“京山行”的故事由此流传。方先生感念诗人的感恩之心,寄望学子勤学笃行,怀报国之志。
那一年,是贞元九年,公元793年。长安放榜,孟郊再度落第。
数十载寒窗,期许在瞬间碎成齑粉。偏又祸不单行,幼子夭折的噩耗接踵而至。他辞别长安,一路向南漫游,与天门友人结伴,辗转来到湖北京源山脚下。
暮色缓缓漫过群山。崎岖山道上,孟郊、天门友人,连同随行老马早已疲惫不堪,牛虻成群叮咬马身,马儿鲜血涔涔,难以举步。身后来路一点点沉入夜色,前方幽深山林里,隐约传来虎啸。山脚下溪水缓流,水潭中央浮一小小孤岛。为躲避野兽,孟郊蹚过溪水,踏上孤岛,打算在此暂宿一夜。
那一夜,他没有睡。
牛虻还在叮咬那匹老马,马偶尔甩一下尾巴,又垂下头去。远处虎声时断时续,像山在呼吸。孟郊坐在孤岛上,把随身带的纸铺在膝头,就着将尽的暮色,一字一字写下《京山行》:
众虻聚病马,流血不得行。
后路起夜色,前山闻虎声。
此时游子心,百尺风中旌。
他把笔搁下。风从水面吹过来,吹动了他鬓边的白发。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溪边看到他,正往京源山上走。这一上去便是数日。
山间清风、嶙峋怪石、潺潺溪涧、朝暮云雾,都牵动着他心底万般心事。流连山中,他触景生情,一连写下十首诗作,“岩枯草茎瘦,水清鱼影寒”,便是其中遗句。后人感念诗人留于京源山的笔墨,便将这十首诗镌刻在京源山石崖之上。奈何岁月无情,后来山岩遭野火损毁,石刻大多湮灭,十首诗篇之中,唯有《京山行》留存至今。这一年,孟郊四十二岁。
置身山间,他惦念起家乡的老母。回想一次次离家赶考,母亲灯下缝衣,密密针脚里藏着唯恐游子不归的牵挂。此刻困于荒山,前路渺茫,他更懂母亲长久的惦念。只是功名未就,无力安顿家人,愧疚无处倾诉。孤岛上草木摇曳,念着老母,他仍是那个漂泊无依却初心不改的游子。
京源山的溪水,一路向南,汇入古县的溾河。孟郊离开那日,孤岛上的草叶还挂着露水。他回头望向山崖,晨雾漫过岩壁,十首诗作已刻进心底。他不知道,那些诗若刻上石头,会留存多久;他更不知道,七年后的某个夜晚,他会在一盏油灯下,写下另一首诗——一首和这里全然不同的诗。
岁月流转,七载光阴倏忽而过。几番沉浮之后,孟郊终于得偿所愿,考取功名,授溧阳县尉。上任第一件事,便是迎接母亲到溧阳奉养。安稳生活来之不易,回望半生颠沛流离,想起往日远行时慈母灯下缝衣的模样,万千感慨凝于笔端,写下《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同样游子之心,意蕴不同:《京山行》里如狂风中的旌旗,盛满失意惶恐与漂泊之苦;《游子吟》中如寸草,感念春日般博大无私的母爱。七年前,他困于京山,写下诗章,被后人镌刻上山崖;七年后,溧阳屋舍内母子相伴,饱经磨难的他读懂亲情分量。当年满怀悲愁的游子终登科,得以侍奉母亲,践行读书入仕、济世担当的理想。人间最温暖的力量,来自母亲长久不变的守候。
如今,三春湖水畔时有学生路过。他们或许读过《游子吟》,却未必知道《京山行》;或许知道孟郊,却未必知道他曾在这个山脚下,在这座小岛上,度过一个被虎声和牛虻包围的夜晚。
湖水不深,却映得下两首诗:一首写风中的旌旗,一首写春天的寸草。一湖碧水,两诗相映,风还在吹,草还在长。
伫立湖畔,水自有沉思:坎坷淬炼灵魂,感恩锚定方向,笃学以担少年之责。
苦者其志,暖者其心。
(七面山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