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来福是条狗。
第一次见到来福,是在春分时节的一个中午。当时正值周末。陈芳、传文、易梅和我,两家四人结伴回京山春游。从虎爪山茶花园和楠竹林出来,不觉已到正午,便前往当地小有名气的小狗抓鸡农庄午餐。
这时,农庄生意正旺。十几桌游客已经上桌开吃。还有几十人,则在茂林间的摇椅、吊篮上小憩。孩子们则是在小溪旁,津津有味地观看着隔岸山坡上小狗抓鸡的表演。
小狗抓鸡是这家农庄的核心竞争力。平时小狗们和山林土鸡群都互不相干。一旦食客上门,成群的土鸡便条件反射般往密林深处狂奔。因为它们知道,小狗们马上会来抓它们了。
这时候,一只通体红褐色的小绒狗正趴在一棵大树下,静静观察着一场场配合默契的围猎。她应该是不会去抓鸡的,因为看起来她还是只奶娃娃。
小狗们每次出击,一般都是四五只为一组。这里的狗王名叫憨豆,十分老练,瞅准目标后,会分工示意。小狗们有承担主攻的,有负责围堵的,有迂回包抄的,也有蓄势替补的,绝不会一股脑儿齐上蛮追。因为土鸡们在这一场场追逐角力中,体能越来越强,技巧越来越多,情急之下能振翅跃上树,飞过河。所以小狗抓鸡也越来越讲战术配合,可称得上是个技术活。
那只红褐色的奶狗正看得出神。突然另一只体型相近、毛色红白相间的小狗娃斜刺里扑过来。红褐色的小狗警觉地随之跃起躲闪。两只狗娃一前一后,一只在后追赶,一只绕树奔跑,时不时发出稚声欢叫,渐渐的分不出谁在追、谁在跑。盘旋几圈后,还是那只红褐色的小狗一个提速,猛地跃起将小伙伴扑倒。然后屁颠屁颠地向我们这边跑过来。
这只小奶狗跑到我们脚下,已是气喘吁吁,眼里却满是兴奋和得意。她不仅不怕生,倒像是很熟络似的,跟我们十分亲近。几番抚弄后,她居然仰面躺下,很惬意的享受着挠痒的舒畅。
农庄的崔老板一脸诧异地走过来说:“来福今天是怎么了?”
见我们不解其意,解释说小狗像人露肚皮,是亲近的表现,有认主的意思。
崔老板名叫崔青,是小狗抓鸡的正宗原创。我们在此相识已有十多年。当初,崔青夫妇利用自家宅院开了这家农家饭庄,主打一个山林土鸡汤。客人多时常为山林抓鸡犯难,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发现了自家小狗抓鸡的禀赋。于是,经过强化培训,组建了小狗抓鸡突击队。没想到“小狗抓鸡”一下子远近闻名,竟成了老崔此生抓到的最大商机!
老崔告诉我们,这只红褐色的小狗名叫来福,是才刚刚断奶的小女娃。和他玩耍的另一只小狗名叫旺财,是来福同胞生的兄弟。
我于是仔细打量起来福。红褐色的绒毛细细绵绵,黝黑的鼻子油亮油亮。特别是一双眸子清亮清亮,宛如这林边流淌的清澈小溪。看着她活泼可爱的萌态,不由让人心生欢喜。
老崔很是善解人意。他和我们交好多年,为人十分豁达,见状爽朗笑道:“这来福看是跟你们有缘,要是喜欢就带回家吧。”
“嗯,这可不行!我们住楼房地方小,又没有养狗的经验。”易梅一听就急了。
我虽然很想带来福回家,但想想也犯了难。
“这来福很听话,很好养的。”见我们犹豫,老崔再递一招说:“这样吧,你们今天把她带回去,试试看。过几天我正好要去荆门,不行就把她再接回来。”
来福这时好像能听懂人话,在我脚下摇头晃脑活蹦乱跳,还不时发出稚嫩的娇声。
离开农庄的时候,已是下午3点。我怀抱来福,同老崔一家道别。来福一脸天真,清澈的眸子中透出新鲜和好奇。回望山谷中的农庄掩映在轻枝细叶的密林中。春山浅黛泛起一层若隐若现的鹅黄。打开车窗扑面而来的是山花嫩叶交织的芬芳,青涩中给人以遐想。汽车在山路上蜿蜒。起初来福还跃动着隔窗张望,没过一会儿竟然甜甜的睡着了。
二
一晃到了6月中旬。老崔在同我微信通话时,说起现在生意大不如以前,游客变少了,消费也更省俭了。特别提到山里最近流行一种腺病毒,十分厉害。小狗死了不少,来福的兄弟旺财也没了。
我闻言不禁愕然。前不久老崔来荆门买药,就说起春天狗子容易得病。特别是半岁前的小狗一旦染上腺病毒,很快就会丢命。老崔那次就想接来福回家,因此也有些纠结犹豫。来福见到老崔,倒是像看到了久别的亲人。她一个劲往脚上蹭,小细牙把鞋带都咬开了,像是在殷勤留客。
待到吃过晚饭,送老崔上车时,来福似有预感,一个劲的往后躲。见来见老崔来抱,她更是躲在我身后,发出着急的呢咤,像是小姑娘在撒娇。老崔是懂狗的行家,喟然一笑道:“来福进城习惯了,这是不想回乡下去了!”
老崔所言不错。其实不仅是来福习惯了进城,我们也习惯了来福进门。
来福适应能力很强,调皮又很聪明,特别是十分粘人。晚上睡觉要趴在卧室床边,她才肯安心入睡。开始几天睡不踏实,去了宠物医院才知道是有虫,需要驱虫。先是外驱,用药水泡了几次澡,才将绒毛里的虱子和蜱虫消灭。然后是内驱,就是服药,将体内的寄生虫排出。所幸来福很讲卫生,在家里不会随地大小便。一旦憋急了,她就会跑到近前,哼哼唧唧的原地打转。这时只要铺开纸尿布,她就会懂事的蹲在纸尿布上解决。
相比而言,倒是我们人不容易适应。易梅每天都得不停拖地,稍一懈怠,便会积下一层厚厚的绒毛。我更是患上了皮肤病,浑身长疙瘩,去看医生,开了些抗过敏的口服药和药膏。待到细说因由,医生又把处方一收,展颜一笑说:“这病不用治,过一阵子人狗适应了,自然就都好了。”
接下来就是接种疫苗。按宠物手册步骤,接种完犬瘟热、腺病毒、副流感和细小病毒病四联活疫苗,最后接种狂犬病疫苗,就可以带来福出去耍了。
不养狗不知其繁琐,养了狗之后才发觉,现在城里不厌其烦养狗的人家还真不少。不仅小区院内,偶尔会遇上几条小狗,走在路上或是公园里更是频频碰见。
狗际交往,也很有讲究。如果是路上偶遇,他们老远就会嗅到气味。要是气味相投,他们会欢快地跑过去碰头嗅尾,确认眼神表示友好。如果是误闯别狗地盘,领主狗就会吼叫几声发出警告。大概是初生狗犊胆子大,来福总会硬着脖子不服气的回怼几声,还是故意粗着嗓子装出老狗的腔调。有几次天色晚,只闻远处犬吠,不见对方狗来。再看来福一脸无畏的气概,暗赞这小家伙还挺勇敢的!
虽然心有不舍,但想到老崔的难处,就和易梅商量,觉得还是应该把来福送回去。
等到周末,正好是6月21日夏至。传文因为工作忙,只能约陈芳一起前往小狗抓鸡农庄。清晨上车的时候,来福还是满心欢喜,以为又要带她出去玩。打开车门,来福明显一怔,当看到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玩伴,又格外惊喜。
这两个多月,正是来福长身体的阶段。从大山深处出去时,来福还只是五六斤重的小绒球,回来时已经是十五六斤重的大姑娘呢。之前还专门给她洗了个热水澡,用了她喜爱的沐浴露和护发素。浓密的毛发油亮亮、香喷喷的,让原本久居深山的长辈狗和小伙伴们都羡慕不已。但随着一声清啸,众狗们立即撇下来福,配合默契的投入围猎。抓住猎物,衔回来时,群狗又是趾高气扬,而来福早已没了刚才的得意洋洋了。
正午的阳光透过宽大的夏叶播撒下来,微风拂过遍布翠绿菖蒲叶丛的小溪,散发出湿润而纯净的清香。蝉鸣蛙叫渐次响起,时而成片如潮,时而戛然而止,让人捉摸不透……
比起高楼挤压的水泥森林,这里或许该是来福惬意的归属吧!
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常常接到老崔的微信通话和视频,告知一些关于来福的消息。
一开始说,我们走后,来福总是闷闷不乐,常常跑到当天下车的地方守候张望。
不久后说,来福渐渐适应了山里的生活,融入到抓鸡的队列中。
后来又说,来福开始发情了。或许是惦记着城里的时尚帅哥,起初对身边的公狗都是不睬不理,连憨豆都高攀不起。时间一长,来福像是也认了命。这几天,稍不留意就跟着憨豆钻入丛林,没了踪迹。要知道这深山老林可是下了野兽夹的。万一踩中,那可怎么办?
……
这些消息时而让人揪心,时而让人宽心,时而又让人放心不下。
忽然有一天,老崔给我讲了件稀奇事。说是刚才有一家子荆门游客,来农庄吃饭。这来福但凡听到荆门口音,都会凑拢亲近。两个小孩在玩耍时,不小心将玩具小球掉入溪水中。眼看就要被水冲走,来福猛地跳入水中凫水,快速将球衔入口中带回,然后神气活现地还给小朋友。
周边的游客都不禁称奇,但在我却并不奇怪。因为来福小时候从玩乒乓球,到玩网球;从家里的客厅,到楼顶的公共平台,只要我将球扔出去,无论是在家具底下,还是在花盆间隙,来福都会快速衔到,然后奔跑回来表功领赏。
末了,老崔动情相邀:“你们近期来看看来福吧,他现在可有能力哩!”
终于盼到国庆叠加中秋的八天小长假,我们于是相约去看来福。从沪蓉高速公路下来,就是五彩缤纷的虎爪山森林公园。苍松、翠柏、红枫、橙杨、泛黄的银杏叶,加上连片金色的稻田……蓝天白云下五颜六色,构成了一幅秋色画卷。通山公路上,旅游度假的车辆明显增多。大家流连缓行,以前十分钟的车程,竟然用了二十多分钟。
到了小狗抓鸡农庄更是车满为患。看车牌有来自武汉、宜昌的,还有安徽、上海的,甚至是重庆、四川的。临近中午,游客一半已开始午餐,还有一大半则是在慕名观看小狗抓鸡。
我们也夹在人群中寻找来福狗影。果然,每次在前面冲锋陷阵的就是来福。狗群抓鸡如同狮群和狼群围猎一样,主攻中锋最不容易。不仅要体能好,而且要耐力强;不仅吃力,而且时常吃亏。因为猎物被追得晕头转向后,就会慌不择路,最后时常被前面拦截的或是侧翼包抄的小狗偷袭捕获。叼着战利品,是会得到奖励的,特别是新鲜带血的山鸡内脏,这可是小狗们爱吃的美味佳肴。
连续几场围猎下来,小狗们都累得不行。老崔见我们过来,于是唤回来福。起初,她还以为是中场休息。发现我们后眼神一亮,立即抖擞精神,奋力扑过来。
好一阵亲热后,来福方才趴在我脚上休息。这是她在家里时习惯的状态。易梅喜欢看在电脑上看球赛,来福就静静地往脚上一趴,一待就是几小时,在啦啦队一阵阵喧闹的欢呼声中安然入睡。
我开始仔细端详起来。来福的每眉目已经伸展长开,但仍留着小时候秀气的模样,骨骼强硕了不少,身体也丰腴了许多。特别是肚子。明显浑圆了。
来福知道我是在夸赞她,欢喜地转过身来,敞开肚子。老崔则是诡秘一笑:“来福这是怀上了。”
“啊!?谁干的?”
老崔指了指一直在我们旁边逡巡顾盼的一只卷毛狗:“就是他。”
“憨豆!”
原来真是憨豆。憨豆是只毛色灰黑的猎梗犬,已经在这儿做了五年多狗头领,早已经是妻妾成群。来福的妈妈据说是邻镇一只貌美的泰迪犬,现在憨豆又将来福纳入后宫,真正是憨豆有憨福。难怪这老狗一直在旁窥探,像是生怕新媳妇,被拐跑似的。
其实,憨豆的担心是多虑了。看看来福满足的小眼神,活脱脱像个憧憬幸福的小村姑。她是不会愿意随我们回城里去的。
树梢上的绿叶开始淡淡泛黄,蜿蜒的小溪依旧潺潺流淌,空气中稻穗的飘香若隐若现。林间的秋蝉,有一搭没一搭的咏叹着时光的流淌,仿佛一首久违的老歌在风中吟唱:
听我把春水叫寒
看我把绿叶催黄
谁道秋下一心愁
烟波林野意悠悠
……
总归是秋天
总归是秋天
春走了
夏也去秋意浓
秋去冬来美景不再
莫教好春逝匆匆
莫教好春逝匆匆
四
转眼到了初冬。小雪时节的一个周末,我正陪着亚太李尔的倪俊杰一行在钟祥显陵参观。突然接到老崔的电话,声音急促,而且沧桑。
“来福昨晚生了嘞,一下生了8只。”
“好事呀!”
“山里天气冷,天亮我们才发现全冻死了。唉!”
我心里一沉。
“怎么回事?”
老崔没有答话,只是责怪反问我。
“看你们都不来看他嘛?!”
放下电话,我和俊杰商量了一下,就赶往虎爪山。
俊杰是亚太李尔广州区域的总经理。几年前,在荆门公司负责时,常在小狗抓鸡农庄搞公司团建。后来荆门公司关停了,他也调去了广州。俊杰时常感念荆门,这次又特意掐着感恩节的日子,带着团队故地重游。
我们到达农庄时,已是下午3点。清冷的山谷寂静得吓人,只有阵阵北风呼啸而过,枯落的树叶在干冷的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
我问老崔:“来福在哪儿?”他指了指一棵合抱粗的老树说:“就在那棵树后。”
我轻手轻脚绕过大树,果见来福正背对树蔸,独自趴着在发呆。
我蹲下身来,想仔细看看。来福似乎闻到气味,猛地转身,稍一愣神,就呜呜叫着直扑过来,叫声中满是哭腔。
周边的小狗闻声也围拢过来,默默看着。来福忽然转过头去,用沙哑的嗓子,向他们怒吼几声,众狗们知趣的散去。
来福可不想同伴看到她落魄的样子。
我抱起来福,果然轻了许多。肚子瘪瘪的,乌黑的鼻子上咬伤还未愈合,耳朵上又添了新伤,红褐色的绒毛被刺果卷成好几个小疙瘩。
我一边给她清理,一边取出她爱吃的零食。熟悉的味道,让来福吃得哽噎起来。
不远处的鸡群,在林间悠闲觅食。旁边的小狗,则在树下躺平休息。一幅林园共生的和谐场景。
“这山林土鸡靠什么为生?”
俊杰忽然不解的问。
“主要是这大山树林的昆虫、草籽。我们也投喂一些玉米、稻谷。”老崔说。
“那他们为什么不往山里逃?”见老崔不解,俊杰又问道:
“明明知道小狗们会来抓它,终是一死,为什么不逃呢?”
“那你先猜猜看!”
老崔和俊杰也是莫逆之交,知道他是上海人,还是留学法国的洋学生,朝我眨眨眼,故意考考他。
“我想不透。”
俊杰无奈的摇摇头。
“就因为它!”
半响,老崔指着身边这条源源流淌的溪水,意味深长的说。
原来,这些山林土鸡虽然能自己觅食,但离不开水源,加上这里又有稳定的饲料。狗群虽来抓鸡,但不会无端侵犯,围猎时也是专挑体弱的老鸡。这也逼得土鸡们不停奔跑,保持强健体魄,唯恐成为那只倒霉的弱鸡。
这就形成了老崔养狗去抓鸡,小狗抓鸡为糊口,土鸡糊口而奔命的循环往复。
分别的时候,俊杰诚挚邀请老崔一家春节去上海,然后陪他们去广州玩。
“那好啊!上海、广州,我还真没去过哩!”老崔一脸向往,但想想又摇摇头。
我知道俊杰是认真的,不是客套话,便怂恿说:“去吧,去吧。反正女儿也出嫁了,该操的心也操完了,年底高铁通了,出去也方便。”
老崔还是摇摇头:“现在生意不好做,过年说不定会好些。”
看着已经两鬓斑白的老崔,我朝俊杰也摇了摇头。
老崔又何尝不是舍不得离开这山,这水,这片土地。
在农村有“鸡不过六,犬不过八”的老话。相比而言,人生虽是漫长,但也不过百年,最终的归宿都是“托体同山阿”罢了。唯有这青山常在,溪水长流!
一路上,我回想起来福过往的种种。
她降生之初,老崔为他取名“来福”,自然饱含有家宅安宁、幸福安康的期盼。
春天,我们抱走她的时候,何尝又不暗揣这种私心。
来福心性烂漫,自然不会去揣想人们的这点小心思。
她只知道她叫“来福”,知道唯有活着,才会有奔头。(程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