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洪山南麓,绿林寨对岸,藏着一处幽深山谷,乡人唤作美人潭。这里流传着一则旧事:此前,镇上一女子于此投潭。岁月淘洗,其名湮没于山野,只余零星传闻随溪流转。那一潭碧水、一道溪谷自此冠“美人”之名,仿佛一汪清波,长久留存着她未曾消散的一腔心事。
昔年曾约友人寻幽至此。那日细雨靡靡,空谷无人,乱石盘绕山道,步履崎岖难行。跋涉至谷底,鞋袜早被涧水浸得透凉。一潭静水蛰伏在幽谷,薄雾轻覆水面,像一声压抑了许多年的长叹。我们默然伫立潭边,无话可说,返程途中友人低声感慨:此处不宜久待。
岁月流转,今再赴旧地,昔日孤潭已然成为美人谷景区。依山新筑栈道,大富水连接溪口,泊小木舟,等候往来游人。恰逢清秋气朗,两岸芦花漫展,秋风一过,芦浪层层起伏。凝神望去,摇曳的不只是草木,更是奔流不息的流年。舟上游人笑语喧阗,争拍溪谷景象,唯有船尾一老者,独对溪水默然凝睇。刹那间,我无端想起当年沉潭女子——想来她亦有堂上双亲、心上故人,万千郁结无处安放,才择这一汪寒潭作归处。我无从知晓眼前这位老者眼底藏着何种心事,但每个人的沉默里,大约都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舍舟登岸,循廊道缓步上行。两侧岩壁时而逼仄束道,时而豁然开敞。清泉自岩缝涓涓渗出,漫过青苔,叮咚成韵,似林间素手轻拨弦丝。峡谷数百丈,赤红岩层层叠斜倚,或平铺溪底,经流水千百年摩挲,温润莹润,宛若古玉。一溪清流贯穿全谷,串起数方碧潭,天光落于水面,碎作万点银鳞。料想每至中宵,明月自潭底缓缓浮起;当年那女子,是否也曾踏山道独行而来,停下脚步,凝望过这一片碎光?
崖顶藤萝垂落,繁密处如重帘叠幔,疏淡处似缕丝轻扬,山野花零星嵌于岩隙。翠竹古木交错丛生,枝叶蔽日,碎金般的光斑落满径间。行至中段,轰然水声破空而来,抬眼见一道旧渠凌空横亘,渠水奔涌而下,化作白练飞垂,水珠四散,扑面生凉。婉转水声萦回山谷,余韵悠长,恍若古时女子抚瑟轻弹,清音不散于空山。
至望美岩处,视野豁然开阔,山形潭貌依旧当年模样。山崖飞瀑直落一汪深绿潭水,水色沉幽,深不可测,美人潭坐落于此,堪称一绝。岩壁则生一石窟,乡人谓之美人宫,传是女子昔日独坐之地。窟内天然平石如卧榻,上方片岩垂落似帷帐;旁小池澄明,流云漫过水面,恍惚间,竟似佳人方才临潭梳妆,转瞬离去。我倚石静坐,暗自揣度:她独坐此间时,心中萦回的是何人、何语,或是一桩再也无从折返的旧事?山石无言,流水不语,久坐方知,这一谷山水,早已收纳人间所有悲欢。
沿溪再往上行,巨石横卧山涧,石纹盘旋若龙。溪水绕石迂回缓淌,片片红叶随风飘落,轻贴石面,转瞬便被流波卷走。明代古坝汇拢四方山泉,敛尽一山灵气。远处巨轮风车缓缓轮转,吱呀声响绵长低沉,静静听来,似替山涧流水,细数岁岁春秋。
美人谷山水,初见温润柔和,不露分毫锋芒。静心而坐,方识内里藏着万古韧劲:山石经流水千年冲刷不曾倾颓,藤蔓任山风吹拂千年吹拂不曾摧折,山间朝雾暮岚,年年消散又年年复生,从未彻底散尽。那个投潭的女子,若当年多来几回,多静候几番黄昏,心上郁结是否能稍得疏解?可人世间的事万般遗憾,哪有那么多“若”字可讲?!山水收容了她最后的叹息,将她的故事藏进每一道波纹,自此她不再是无名伤客,而是这一谷清风、一川碧水的魂魄。
置身谷中,万千思绪可随心漫溯,亦可尽数交付溪山。古人云“万物静观皆自得”,字句读来清淡,心底真正寻得安宁,既要山水包容,亦需自渡尘心。
辞谷时回身远眺,夕阳斜铺谷口,成片芦花镀上一层金红,秋风拂过,簌簌有声。忽忆起友人那句“不宜久待”,如今细细品悟,方知此言深意。山谷待得久了,群山会将心底积压的万般心事一一摊开,晾晒于山石流水之间,教人不忍转身。可人世行旅,终有别离。山水可为知己,清潭能慰客愁,千里奔赴而来,幸未负这一谷清风、一川风月。
临别时又忍不住暗自念想:他日重来,那碧潭里的月光,大约还是旧时模样。
手记后话:1986年,我带中影厂杨木生摄影师一行,在京山绿林镇拍风光片一月有余。听闻当地一女子殉情投潭,传那儿风景很美,那女孩也美,也是生不逢时,众人惋惜。于是,艰难跋涉前往,那儿风景确实蛮好的。溪谷叫万福河,入大富水。美人潭是我们随口叫出来的,非正式取名,这溪谷后来成了大洪山国家4A级风景区绿林核心景区的美人谷。四十年弹指一挥间。2024年,我重游此地,写下游记,觉不满意,放下了。不忍浪费心思,近日修改成稿,有些人生感悟,分享给读者。
写于2024年秋,改于2026年夏。








